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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09
My Lonely Planet 之『武汉』 - [城事]
序: 很喜欢豆瓣上看到的这句话:"“在路过而不进城的人眼里,城市是一种模样;在困守于城里而不出来的人眼里,她又是另一种模样;人们初次抵达的时候,城市是一种模样,而永远离别的时候,她又是另一种模样”。"谢谢《那些城 那些事》这本书勾起了我对武汉无尽的回忆,就将以下这段文字献给武汉。
一
在武汉的时候,我无时无刻想着逃离,就像张悦然的杂志《鲤 逃避》里所描写那样。
高考那时候,张罗着去上海。那个时候以为北京是严肃的,而上海之于我,总有有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只无奈当时精力被分散,最终选择留在珞珈山下东湖岸边,倒也成就了一段最美好的时光。
大学四年未满,一接到深圳的邀请,便已奋不顾身,毅然地将武汉从我后两年的目标城市中删除。还记得第一次在深圳站,整饬的标牌,现代化的地铁,海滨城市特有的蓝天白云,我第一个暖暖的冬天,我只是想着,武汉,我终于远离了你。
我一直不喜欢武汉,那里的人们太彪悍,那里的气候太极端。说脏话仿佛是一种下意识,『老子』就是指我,仿佛那里的每个人都是与话者的『老子』。邻里之间的说话总是扯着大嗓门,而泼妇骂街那恐怕是整个世界都望尘莫及,让性格里习惯了沉静的我总是感到浑身不自在。武汉话虽然是最东边的西南官话,可为什么却比真正西南地区的方言更难以接受呢?武汉的水土很好,自然也是出美女的地方,只是秀丽温婉的武汉美女在向你温婉一笑之后,再向你飙一口武汉脏话,你恐怕就很能明白什么才是万箭穿心的感觉。
武汉的冬天,南方人和北方人过去了都说冷,那是一种刺骨的湿冷。武汉的夏天越来越长,火爆的脾气从来是和燥热的天气密不可分的。而真正意义的春天和秋天却越来越短,连雪也越下越少,小时候的天寒地冻冰冻三尺似乎永远只停留在了记忆里。
从小到大,除了一直以来对长江以及南岸的向往,我从来都不曾认真的阅读过这个城市,我只在杂志中看过堤角中学的韩辉光,却从来不曾明白这个城市的来来往往,不了解花楼街的沧桑,只因我一直想着要离开。
天河机场的班机最终成就了我最成功的逃离,从此对于武汉这座城,我就是一个来往匆匆过客,她也就成为了我真正意义上的故乡——你永远回不去的地方。之后每年我都会走进她,然后很快挥手告别。 我也终于可以一面真正地品尝着许巍的『故乡』,一面开启我自己的『旅行』。
二在莲花二村安顿好了的时候,我或许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逃离的后来,将是一次再一次的逃离。
深圳之于我一直是座充满矛盾的城市。她看起来是那样的生机盎然,精神上却又如此的荒凉。我曾经那么辛苦的租下了莲花二村那间公寓,却也曾经那么迫不及待想要退掉和摆脱它。
终于,我如愿踏上阿航的飞机,飞机驶往非洲,驶往西非加纳,驶往阿克拉。
整整半年,我都流连于阿克拉的朴实、海岸角的美丽以及圣乔治五百多年前的熠熠光芒。深圳曾留给我的矛盾和痛苦,仿佛只是过眼云烟,都已不复存在。
可我也从来都是一个固执的孩子,我有我自己小小的安静的坚持,虽然大多数时候也优柔寡断,但所决定的事情也决不回头。我的固执和坚持把我带到了达喀尔,达喀尔是唯一一座一遇见,即把最美丽的一面留给我的城市。那是一个我有归宿的地方,我少见地融入了那里生活,那里的生活同时也给了我很大的影响,我许许多多的潜移默化的改变也发生在那座城市。
阿比让和武汉在某种程度上是类似的,一样的燥热的天气,一样彪悍的Madame,这也许是我一直不太喜欢她的原因。纵然有太多花园街的欢声笑语,也没有让我有太多的流连。我在那里一面放肆的发泄着我对黑人的不满,又一面为Bakary的离去而悲伤欲绝。达喀尔和阿比让,就是西非的双城记,博爱报的记者在他的报纸里饶有兴趣的对比着这两座城市的优与劣,而坐在肯航班机上看着报纸的我心里却只想着,我注定只是阿比让的过客,她也仅仅只是我西非最好的避难所,阿比让华人精彩的世界里,我永远只是一个旁观者。
回到阿克拉,在酒吧里肆无忌惮的为我支持的球队呐喊,即便喉咙破了也不停歇,然后在输球后,落寞地走在阿克拉的大街上。我用这种近乎悲情的方式给阿克拉作别,这个接纳我的西非第一站,我真的很感谢你,而作别之后,我也从此只能在飞机上把你遥望。
我那固执地的坚持,不仅让我逃离了阿克拉、逃离了阿比让、回到了达喀尔,也同时把我带离了非洲。与西非作别,或许就是生命里的命中注定。
三
即便辗转回国,武汉也从来不是我的下一个选项。我还是一个来往匆匆的过客,总是要回去,总是要离开,每年如此,像是一种习惯,更像是一种仪式。
达喀尔带给我深深的印记之一,就是要更加的热爱生活以及享受生活。
从南山骑车到西冲是我在深圳并不太多的享受。在被推向北京之后,倒也能够随遇而安。方方正正的城,正好适合我这样热爱地理的人,只要告诉我二三四五东南西北,就能大致知道所处的地方。我们住在城里的北面的生活区,过了桥便是所谓的元故都。我一个人的时候,一路往南直接走到西单,然后沿着长安街走到著名的广场,再一直走到东单,终究体力不济,钻入地铁。在这个城的西面,有赵总夫妇请我们吃了两条鱼;在这个城的东面,鸭子请我们吃川菜。我们流连于西边的三里屯,一路寻找西班牙的las tapas,三里屯village里的瑜舍的设计独具匠心,说起来还是我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我怎么能忘记。这座城的中间,是旅游地带,北海什刹海都不能称之为海,却也游人如织。南长街、北长街、爆肚、豆汁和杂酱面,一路上我不断的告诉自己,我所要寻找的是老北京的味道,是我那么多年耳濡目染的老北京的味道,却在那么多年从里不曾细细地品尝老武汉的滋味。
我知道北京是有城墙的,景山公园出口处还专门有这样一个展览。可我不知道汉口和武昌也都是有城墙的。我知道德胜门西直门是切切实实存在门的,可我却不知道循礼门和大东门也曾经是真实的有城门的。看到书里了的这些,我于是也只能黯然。
我对江南多少是有憧憬的。故乡在严格地理意义上来说属于江北的,武汉算是中原,江南之于我从小到大都停留在唐诗宋词里,停留在小说中。于是当有了选择的机会的时候,我还是来了。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写的也许就是杭州,那是一座不大的城,钱塘江、西湖以及周围的群山,再加一条南宋御街。在我眼里杭州自古以来都是一个玩的地方,京杭运河、西湖歌舞、暖风游人以及烟雨楼台。山外山和楼外楼从诗词变成了酒店,夜幕下的西湖边酒店旁尽是给你介绍学生妹的说客,看着酒吧里给鬼佬献媚的女孩们,灵隐寺里趋之若鹜的香客以及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功德箱,我心里只想着这不是我想要看到的杭州,想要看到的江南,这到还不如武汉。武汉很大,不会仅仅只有一个东湖和珞珈山;武汉很土,永远不会懂得这些伪善的包装。但武汉至少是真实的,原汁原味而不浮躁的。
路过西安,我一直坚信许巍歌里所唱到的“古老的城墙”就是指的西安的城墙,终于得见。行走过于匆忙,没有感受到大汉和盛唐时的长安,所看到的只是,略显荒凉的大西北以及面颊通红的西北人。我知道热情的taxi司机、回民街、肉夹馍和鼓楼不能完全代表西安,同样是很生活化的城,但我还是觉得西安不如武汉更有活力。然而我真正长待的城却是上海,一座光影交织的城,她华丽优雅却又迷失落寞,是很多人的欲望之都,但也许不是属于我的梦想之城。我用脚一步一步走过的那么些路,淮海路、衡山路、华山路、常德路、巨鹿路、漕溪北路、天钥桥路、溧阳路、甜爱路、四川北路、海伦路、多伦路、南京路、汉口路、福州路、茂名北路、四平路、邯郸路、乌鲁木齐路等等等等,每一条路我都无法忘记。我流连于浦西那些上世纪30年代的小洋房,我张望所经过的每一条弄堂的深处,我计划着沿着苏州河的徒步旅行,我会在陆家嘴的浦江边沉默一个下午,我会总想着去常德路195号驻足,我会参加豆瓣上一个『走遍上海每一个角落』的活动,可尽管如此,可她依然仿佛从来不曾属于我。从苏州河到黄浦江再到陆家嘴,上海日新月异仿若光影回转,这个城市的媒体不无自豪的说,现在的上海完全可以和那个时代向媲美。可现在的上海,离我是如此的接近,却又是那样的疏远,以致我脑海里仍然长久地停留在上世纪的那个年代。对不起,我真的对这座城市没有归属感,我更找不到她留给我身上这个城市都有的烙印,虽然我坚信一定会有的。
四
『混不好,大不了回武汉。』有在上海打拼的武汉同学如是说。所以对于漂在四处的武汉伢来说,武汉终究是有归属感的。
有时候我会问问自己,离开之后,我真的就那么享受逃离武汉被四处放逐的生活么?而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我第一次怀念武汉,是在刚到深圳的那个暖冬,在口岸医院旁边滨海大道上,我向左走是不对,向右走也是迷路,只见到出入皇岗口岸漠然的人群,却找不到我要找的公交车站。我第一次迷失在陌生的城市,最终只好放弃,打表回到高新公寓。而在武汉我从来不会这样的无助,要知道武汉街头那些逼仄的马路,无论是向左向右,都能找到公交车站,无论是在城市的哪个地方。
第二次怀念武汉,是在莲花二村附近的楼下,我不相信,在偌大城市的中央,有着那么多快餐店外卖店,却没有一家像样一点的早点摊铺。我不解地问着楼道里的保安人员,他指着旁边一个看起来有点金碧辉煌的牌子——金龙腾。在很长时间之后,我终于很习惯在金龙腾享受着南粤的早茶,喝茶聊天享受各式各样的小点,而后来每一次怀念二村,我们都会去一次金龙腾。可那个时候那个保安或许不知道,富丽的金龙腾招牌像是一道无形的藩篱,把我们隔开,他不知道,刚刚毕业没有经济基础也未曾见过世面的我们,那样的早点是一种怎样的奢侈。而武汉从来不会这样,无论你是贫穷或者是富有,都能享受着最为美味的早点。后来我们经常在华强北吃热干面喝藕汤,非要在深圳吃出一个武汉味来,哪怕要付出多三倍多的价钱。
我第三次怀念武汉,是第一次从西非回武汉。飞机快要在天河机场降落的时候,只见底下的湖泊星棋罗布,绿色的平原里沟沟壑壑。那一趟西非之行,我看惯了雨林、沙漠、草原以及大海,却唯独见不到故乡熟悉的地貌平原江河湖泊,靠在飞机窗口的我眼睛湿润了,我知道底下就是熟悉的故乡,熟悉的平原和湖泊,熟悉的莲花湖,那是我离开太久都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那是留给我深深的痕迹使我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无法褪去的地方。
第四次怀念武汉,是在去年此时北京的公交车上。那时我们幸福地在北京街头闲逛瞎吃和迷路,在德胜门还是西直门附近地方坐了辆双层公交去鸟巢转转。那辆车奇慢无比,好几次我都恨不得立马下车。我不理解北京的司机,前面也没有车,后面也没有车,为什么却还把公交车开得如同蜗牛一般。武汉的公交是出了名的,那个帖子又夸张又真实,武汉司机几乎个个性格火爆,我总是怀念从茶港到台北路狂飙的晚班522。小时候一个人坐在公交车总是安静的想,也许只有武汉的司机才能够在如此逼仄的马路上开得如此的好。我的外公这一家话说也都是武汉公交车集团的,小姨不够火爆硬是没能做成武汉公交司机,叔叔是典型的彪悍武汉司机,曾一次追车追到潜江,武汉公交之于我可谓耳濡目染。后来在深圳,那里的公交同样彪悍,黑车比武汉司机更加是有过之而不及,我深深怀疑他们是武汉过来淘金的,果不其然,一辆公交与另外一辆公交发生口角之后,“婊子养的”武汉话就不绝于耳。还有一点那个帖子一直没有提到,武汉司机和武汉人都一样,基本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吃软不吃硬,刀子嘴是武汉话练就的,豆腐心却是真实的,武汉的公交司机,只要他能办得到,他都会乐于帮忙,他会为了帮你赶上班赶上课,为了你的不迟到,倾尽所能的飚车,他也会帮你在任何一个没有警察的的地方『借一脚』。
第五次怀念武汉,是在每一个客场看武汉队的比赛时候。无论足球环境再恶劣,我都会关心武汉队的恩怨情仇,只因他是我们自己的子弟兵,他们大多数人和我们是同乡,共饮长江汉江水,他们有自己坚持的武汉风格,他们从来都不曾是这座城市的骄傲,却又从来都是在新华路骄傲的绽放着。我嫉妒能够在新华路看球的球迷们,我恨我只能在他乡看武汉队的比赛,我恨我没有像走遍上海一样走遍武汉。能够看的客场比赛我从来都不落下,在深圳体育场,文静的阿毛变得比我还疯狂;在源深体育场,他们朝我们挥手致意;在上海体育场,即便输了也还要鼓掌致意。只有在这里,在足球场里,我才最深刻的觉得自己是武汉伢。蒿俊敏去德国之后说感谢天津怀念武汉,说出了许多在外漂泊的武汉伢的心声;邓卓翔在留尼旺岛绽放时,他一定知道自己是武汉伢的骄傲;田原也说最忘不了武汉,她是整个武汉二中的偶像。那些飘泊在外的武汉伢们,或许都和人在囧途里的帅哥一样,无论武汉现在是怎样,都一定要回去再看一看。
生活中诸如此类的片段着实太多,越写越不收不了。可即便如此,武汉也许仍不会是我的下一个选项,就仿佛四年前的毕业和八年前的高考一样,四年又四年仿佛是一个又一个的轮回,我还是会继续走在异乡的每条道路上,感受每一个寒冷的夜晚。
然而许巍却在『家』唱到,『我在远方 很多的岁月 时常会想起你 这一刻的情景 此刻你的 每一个街道你独有的光彩 你的繁华 我在远方 很多的岁月 总是会想起你给予我的一切 』。从『故乡』到『家』,许巍变得更加的稳重安静和有爱,我也越来越理性的思考武汉。我的安静我的暴躁,我的完美主义我的随遇而安,我的放浪形骸我的温文尔雅,或许全都是武汉在不知不觉中,所打给我深深的烙印。
梦里回到了所思念的城市,达喀尔的猴面包树竟全部变成莲花湖荷叶地长江汉水大桥二桥,我想我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爱武汉的,爱汉阳历史,爱汉口的繁华,爱武昌的山水。在外面的日子,我关注着她的每一条消息。每一次回武汉,我都能感受到像林一峰『My lonely planet』返程中唱“下一站香港”的喜悦,珞珈山和汉阳一中仿佛就是我的老榕树,总是希冀能够再回去的。
为了完成这篇文章,专门打电话问妈对武汉看法。妈打小在武昌长大,坐在外公的电车里,小小的她望着窗外岁月无情的流逝。外公辛苦大半辈子的打拼,换得了一家人在汉口的安居乐业,可是妈却兀自留在了乡下,只能逢年过节下汉口去看望。妈曾经有一张在武汉长江大桥留影的黑白的照片,年轻而美丽。我在电话里问妈,是否觉得后悔,放弃了武汉城里的生活,随老爸辛苦打拼到县城。妈说现在城里的几个姨都各有各的苦恼,自己这个样已经很知足了。上一辈人的努力方式当然或多或少的影响的我,只是在电话这头我真的好想回去,和爸妈和外公外婆都好好聊聊,就像每年过年那样。
我着实爱武汉这个城市,爱她的炎炎烈日湿冷寒冬,爱她的喜怒无常,爱她的辣到掉眼泪,爱她的热干面面窝豆皮,爱她的长江汉水大桥二桥,爱她晴川历历芳草萋萋,爱她的白云黄鹤珞珈山水,爱她的东湖南湖墨水湖。
梦里回到珞珈山下湖滨路旁,东湖边晚风习习,才发现武汉竟是如此安谧。生于斯长于斯,却不愿长相厮守。武汉,请原谅我,我现在只是你来往匆匆的过客,我不能每年再守着武大的樱花开银杏落,我不能再守着东湖水樱顶月,我不能再年年在莲花湖畔采莲子挖藕条,我不能再在早晨街头随便的吃热干面喝蛋酒,我不能再每周在西北湖广场发呆在马场角淘书,我不能再守着台北路看电影杂技厅看演出,我不能再在二七路工农兵路二桥下寻找方芳的足迹……
但只愿能多一些这样的夜晚,容我肆意的思念,在这寂寞的星球,武汉这座城市。花忆江城,怀念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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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谨以此篇,献给我曾经在达喀尔的生活,同时写给所有在非洲长待过的所有年轻人。
一
周围的大多数人认为我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员工——上班时总是一副衬衣皮鞋标准职业装,到礼拜五时则会换上牛仔裤,认真的完成领导所布置的每一项工作。小心说话,和和气气,替人着想,喜欢用沃洛夫语和本地的黑人员工打招呼,虽然他们大多数都是司机和门卫。总是安静坐在办公室里,处理着自己工作的邮件,而闲暇时,喜欢逛很多服务器在世界各地的中文网站,喜欢不同的角度看同一个新闻,喜欢在叹息中思考。有时候愉悦,可以在充满阳光的午后,给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买上一罐饮料,在大多时候,微笑的面对着周围的一切,小心的维系着和这里每个人的关系。Moussa,我的一个黑人司机朋友,他的车里总是有一罐可口可乐,开车时总是放节奏性很强的西非音乐,仿佛这两者足可以构成他整个的世界,他对我说:“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在有一天能为SONATEL这样的大公司开车” ,我偶尔会羡慕一下他简单的快乐,然后再继续面对我在这里所要完成的工作。
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是一个细心而固执的员工——大家每有遗忘或者找不到的文档,一般都会找我,我准能找到并且给他们发过去。喜欢在周末联系大家踢踢球,然后总能记得的踢球前要给大家带水。我讨厌在非工作时间把所有人喊在一起开会,每当此时,我就对着电脑打字或者玩游戏。老黄,是这里的国家代表,非洲老油条,喜欢摆领导的谱,很有架子,经常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电视,下班之后就一个人开车去泡吧,日子逍遥自在却令人不齿,不需要伪装,我就是很讨厌他。在好朋友面前,我在背地里我经常骂他垃圾,一副嫉恶如仇的愤青样。然后对待好朋友,我总是很细心的,以至于国内很多部门同事背地里流传着我十分磨叽的传言。
每次去达喀尔,我总会带三个北通手柄,用来玩实况足球。我是按照三个月用坏一个的标准作计划的,而当所有的手柄都玩坏了,就基本表示可以申请回国休假了。北通最朴实的单打手柄,小键轻按下去,游戏中的力量总能控制得很好,现在另一个手握手柄与我对战的人是伟,我们一面打实况一面聊着。
——木木,你居然灌我了,罕见啊!
——哈,情场失意,球场得意啊。
我们总是进行以上这样类似的对话,倒很像是对各自人生的自嘲。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听了两个个国内电话,第一个电话是领导的,让我去尼日利亚出差一趟,那个垃圾国家,我不想去;第二电话是馨的,说我如果年内不回国的话,她可不可以不考虑等我了……
我说着话,同时继续聚精会神地打着实况,眼睛仍用余光乜了眼窗外,外面的灯光已经全部黯淡,只剩些许月光照耀着外面的大地,寂寥而安静。“该死,又玩到深夜了。”我在心底浅浅的想着。
——别唉声叹气了,去就去呗,哪里都不是待。周末我们给你在海边组织场告别赛,记得给我带点象牙手镯过来啊……
——去死,我才不去呢!
打完实况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有一种打心底的痛无以言传。领导似乎总是这样,喜欢先把你放在外面,然后再紧急把你派往这个国家那个国家,虽然这些国家中,有很多你毕业前连名字都没有听过,却唯独不喜欢提回国的任何事情。我想我终究无处逃遁,刚刚随我愿把我外派出来,我又能有什么怨言呢,明天我还是写邮件答应了领导吧。
可是对于馨的要求,我又该如何应答呢?
二
我24岁,大学毕业一年多,刚刚被公司外派至西非塞内加尔,常驻达喀尔。读书时,总想着去法国是最大的梦想,涉世之后逐渐发现其实梦想易碎,能够去法国殖民地也差不多。公司派驻海外工作会有笔额外的补助,面对着国内一月连半平米房子都买不到的工资,海外工作挣补助也成了许多和我一样年轻的同事最好的选择。
馨是我的女朋友,其实也不算完全是,她只是我国内工作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的,后来彼此约着吃吃饭逛逛街,相处得倒还算是搭调,又都不想单身为父母所唠叨,于是就跟各自父母说在一起了。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从来都是若即若离的。我们工作的地方相隔甚远,每周她在城市东头工作吃饭睡觉,我则在城市西面工作吃饭睡觉,周末的时候会相约着牵着手一起在中间的城里逛逛街吃吃饭,由于太贵,不怎么看电影,除非是公司发几张南国影城的兑换票。如果恰好碰到有一方周末需要工作加班,我们基本就不见面,对于我们,这也并不是什么不可忍受的事情。短信每天还是会发几条,都是一些简单的嘘寒问暖,别的情侣所经历过的煲电话粥或者是短信彻夜聊天,看起来似乎永远不会在我们这两个极其理性的人身上发生。
和馨这样淡淡地交往两个月后,我就收到了期盼已久的外派通知。离开的那天,她去皇岗口岸送我。我们慢慢走到关口,一路上彼此保持沉默,保持着该有的矜持。我想如果要是我不开口,这或许注定将是一个无言的送别。
——木,你要去多久啊。馨的声音轻轻的、缓缓的、淡淡的,柔软而好听。她少见地抢先打破了这沉默。
——不知道,两三年吧。我没有勇气去给她解释去那边是我的希冀所在,更没有勇气承诺一个看不到的归期。这么多年,我早已学会深深地隐藏,不动感情,不作承诺。
挥手之间,自然都不会掉眼泪,甚至表面上看不出有任何的留恋。这感情淡淡的,倒还不如毕业时一个普通朋友的送别。
那个晚上,我就这样枕着和馨短暂交往时并不多也不丰富的片段入睡了。毕竟像这样辗转难眠的夜晚之于我总是少的,在达喀尔,我早已学会大口吃饭,嗜睡如命。
三
第二天早上,给领导答复之后,我就出去订了去拉各斯的单程机票。伟还是一如既往的笑嘻嘻地跟我说,为了我的象牙,走的时候,我送你去机场吧。后来伟果然在海边给我联系了一场告别赛,把所有踢球的兄弟都喊上,那天的大西洋特别湛蓝,达喀尔的海风也特别的大。离开达喀尔那天,我甚至懒得收拾自己的行李,就随便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进了箱子,我将大部分行李都留在达喀尔,跟行政MM打个电话说,把我房间留着,我很快就回来的。
我果然三个星期之后就跑回了达喀尔,伟开车去机场接我,还是笑嘻嘻的问,有没有被拉各斯的海关黑钱啊。我苦笑了一下,看着窗外的海景,闻着飘来的阵阵鱼腥味,吹着一阵又一阵的凉凉的海风,心里想着还是这里的一切最为熟悉。夜幕下的达喀尔,华灯初上,近处的猴面包树后藏匿着远处的点点灯光,沙滩边的清真寺上涂上了夕阳的泛红的光辉,一个个逐渐远去的海角,远处守望着的灯塔,在我看来总是别有一番风味。
那天晚上,伟喊了我们另外几个好朋友,一起找了个中国餐馆吃了顿饭。席间我大谈我尼日利亚之行的所见所闻:非洲破破烂烂的飞机如何在云层里跳舞、我如何对向我索取小费的海关黑人索要小费的发票以及那里象牙市场里中国人是如何熙熙攘攘。直到伟不经意的问我,我究竟是如何回复馨的问题的时候,让我在席间由谈笑风生戛然变成沉默,深深的沉默。好朋友们都安慰了一下我,有支持我回去了,也有支持我留下的,但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我不可以再消极地去逃避了,必须去直面,去直面馨,去直面非洲带给我的这一切。
回到宿舍,屋子很冷。十二月的达喀尔,总是漂亮而寒冷。一个人在房间,旅途奔波劳累顿时遍布到全身,我只想好好冲一个热水澡。于是将水打开,然后调到合适的温度,再将水量调至最大,让这水流倾盆暴雨般得砸向我的身体,水滴打湿了我的头发,顺着流向我的身体,流到了我的指尖,流到了我每一寸的皮肤。我并不急着去拿洗发水或沐浴液,只是低着头,任那强大的水流敲打冲刷着我的身体。在海外每一个难过的夜晚,我习惯了以这样的方式去思考,或者说去反思。
面对馨,我一直是不确定的。 我不是那么的在乎她,她似乎同样也不那么的在乎我。我们或许仅仅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有着偶然的相遇,而偶遇的后来,是不是都注定会是两条平行线呢。我甚至不确定我自己是否真正喜欢她,除了请客吃饭,我甚至都没有给她买过任何的礼物。只是和她的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生活倒没有显得现在这般的空虚。那么馨呢,她对我是那么的不动声色,我们总是在周末愉快的在城中央相见,然后到晚上礼貌的互说再见。她只会很礼貌的回复我的短信说自己到家了,却从来不肯让我送她去回城的东面。
我把水量调到了合适的水平,给身体涂上了沐浴露,再用大水冲洗着自己的身体,这感觉很好,却不觉地让我又一次陷入沉思。
我想或许馨多少还是喜欢我的,虽然她总是很理性地、矜持地、缓缓地甚至小心地维系着和我的感情,可是此时此刻我分明有点感觉她的压抑。如不是这样,她又怎么肯在我临走时首先打破那死一般的沉默,放下自己的矜持呢?而在这现实的城里,谁都学会带上面具,遮掩纯真。每个人都会最大限度的保护自己不受伤害,馨如此,我亦如此。
四
细细的算好馨下班时间,我给她打了电话。我拿着手机,用很低沉的声音慢慢的说:“馨,我年底前回不来,现在看起来,过完年之后才有可能回来。”我仿佛是在做工作汇报一样,语气平静而不带感情,更加听不出有任何留恋的意味,甚至连“对不起”也咬在了嘴边,不让它说出来。我的确如好朋友所建议那样直面了馨的问题,又仿佛是间接地拒绝了馨最后留给我的一丝希冀。但馨也显得平静,她只是问了问我回国的大概时间行程安排等,并没有多说什么,她一直看起来很懂事,从来不懂得主动要求什么。她没有透露她或许有的什么难言之隐,我自然也没有主动去争取什么,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结束了对话。而再挂了电话之后,我也终于将含在嘴里很久的“对不起”,大声的 说了出来。
我想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她还是不懂得索取,我也不会空做承诺。
达喀尔的一月或许是一年之中最美丽的季节,达喀尔拉力赛放在一月就是最好的佐证。现在拉力赛已经移师南美,而达喀尔却美丽如旧。我特别喜欢达喀尔的猴面包树,这个在小王子里面充满邪恶的大树,在达喀尔枝繁叶茂,美丽异常。我在街上买了猴面包树的油画,猴面包树的明信片以及猴面包树的玻璃画。我是如此地痴迷这些猴面包树,甚至突发奇想,跑去城里的黎巴嫩人的杂货店里,买了小折叠自行车,目的就是为了要骑过达喀尔市里的每一颗猴面包树,并且用自己照片记录下来。
大年三十的午夜,达喀尔还是下午四点,阳光洒过每一条安静的街道,静谧而安详。这个时候我还是会准时给馨挂个电话,也不管她是否还是不是一个人。因为我想即便只是普通朋友,通一下电话还是应该的。馨在电话里面仍然是十分礼貌地谢谢我的除夕祝福,并且说自己在家里过年,一切都过得还好。馨也顺便如我所预计地告诉我,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希望我也能够一切顺利。
我早知道文静的馨的身边从来不乏追求者,我也早知道她或许在听我直面地答复之后,就不再是一个人了,可当她淡淡却不躲避地告诉我,她不再是一个人的时候,我却还是感到了一阵难受,我仿佛如黄义达”set me free”歌里所唱到的那样,心里仿佛是不能呼吸。我看了一眼躺在我房间角落里的小折叠,想也没多想,兀自骑着它就出去了。
一路上,我骑过一颗又一颗的猴面包树,我给它们拍了一张又一张的照片。我也骑过一个又一个灯塔,弯过一个又一个海角。我骑到了城里,骑到了格雷岛边,我又骑出城去,骑到了达喀尔城里另一边郊区。我不知道疲倦地骑下去,即便是累,也决不会不会停下来歇一口气,我想我要趁着我的这股劲,一口气骑到沙漠中去,骑到玫瑰湖旁,我要看到玫瑰湖由蓝变红,由红变紫。
傍晚的时候玫瑰湖上的星星格外的明亮,我喊了Moussa开车过来接我,我给他买了他喜欢喝的可乐,他喝的时候满脸堆满了笑容,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像一个孩子一样纯真。我躺在后排的座位上,望着窗外达喀尔城里的万家灯火,我看到窗外的猴面包树仿佛变成故乡的荷叶田,一片又一片的无边无际,莲花飘香,沁人心脾。我则在田里无忧无虑的跑着,一直跑到快乐的Moussa,一起玩实况的伟,令人讨厌的老黄,以及接下来继续在非洲的生活,包括安静的馨都能全部消失不见;一直跑到我可以像Mamelle山上的灯塔一样,一个人也可以守望着海角,遥望着城市;一直跑到我可以像Moussa一般真心地微笑,然后,再像宋静茹“孩子”写的一样,哭泣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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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这是个难以理喻的城市,她既可以是王安忆『长恨歌』里那个光影交织的上海,也可以是六六『蜗居』中物欲横流的上海。她既养育了张爱玲,也能成就JZM。白天整个城市水银泻地般的宣传『城市,让生活更美好』,晚上回家浏览网页时,看到的却是『城市,让生活更糟糕』。
批评她的人说这里『金钱一直主宰着这座城市,剥除着它的灵魂』,说上海话是『听不懂的鸟语』。而喜欢她的人则说这里有『衡山路的依依法桐,田子坊的红砖里弄,新天地的溢彩流光』,上海话则变成『吴荣软语』。
我们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矛盾的城市里,贬与褒或许都与我们无关,所写的都是自己的一些小喜悦、小哀愁甚至小矫情。
一
第一次做公车在浦西游荡时,我是欣喜的,一条条高大茂密的梧桐树掩映的小柏油马路让我很快想起了汉口的台北路,一座座矮矮的小房子,仿佛让我看到了印象中曾经三十年代的上海。只不过,我的欣喜瞬间转为忧伤,窗外矮矮的小房子正面临着拆迁,他们在那么大片的高楼大厦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曾经喜欢坐地铁去吴江路步行街吃小吃,主要是那里不仅有小杨生煎,还有这个城市为数不多热干面吃。只不过等我过一阵子再去找热干面吃的时候,那里也给拆了,那么多的小吃店也都如鸟兽散了,我也最终没有再吃到久违的热干面。
二
在掂量了一阵子之后,或许也是许宗衡案所影响,从深圳来到上海之后,我随即将自己纳税地变更为上海,想着不能再给那个腐败的地方纳税了,也算是给自己实际生活的城市作点贡献,可旋即我就后悔了。
我所纳的税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海宝,占领了这座城市每个醒目的角落;变成了一束又一束绚丽的焰火,在黄浦江那个疯狂的夜晚一一燃烧成灰烬。而这个城市却不会给我们发放世博门票和公交卡,连额外的两天假期也没能享受到。倒还不如继续在深圳纳税好了,那里至少是改革的最前沿,最起码我可以随意的刷我的社保卡买药体检。
不过所幸的是,那个烟花绚烂的夜晚,我们是在现场的,也多少让我纳的税得到了些精神上的补偿。
三
在西非常驻的时候,喜欢在网上看上海的“五星体育”,多半是因为要看英超。当然这个台的足球新闻比较纯粹,不像央5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来上海之后,倒是可以直接在电视上看五星体育了。看多了之后,发现上海这些媒体的确有点自大,让人有点受不了。于是每有上海队的比赛,如果我在看,就盼着上海队输,因为骄傲之人的圆场之词,听了特别让人有喜感。
有一次放CBA广东客场打上海,比分要得很紧,广东每打进一球我都很激动,女友在旁边问道,『你怎么这么支持广东啊』?我直接说『因为我们都是广东人啊……』
当然偶尔也有例外,前些天上海申花踢北京国安,电视镜头前面我就一直支持上海队。女友这次又问道『怎么改支持上海队了啊』?我说因为『全国人民』都不支持北京队啊。
当然我不仅仅是『全国人民』了,我还是武汉人。
四说道体育,有两个上海人不得不提,不用说大家也知道。
新书《上海:1842-2010 一座伟大城市的肖像》中有张他们合照的照片,说他们俩代表了上海的高度
和速度。这两人最近刚好都有新闻,姚明生了千金,他有为女儿选择国籍的权利了。当然话虽这么说,他的千金很可能就是米国人了,反正不是上海人,至少不是上海出生的人。刘翔则是在最近跑了个第三,得个第三其实也没关系,关键是第二也是个中国人,这让很多上海人愤愤不已,在豆瓣小组连说『阿拉翔翔杯具了』。
我于是很想看看当地媒体的反映,遗憾的是,看遍电视,媒体的焦点早已转移为即将开始的世界杯了。
五
有一次去超市买锅盖,售货员还没来得及给我介绍,旁边热心的老太太连忙插嘴说『干嘛在超市里买锅盖呀,去那边的五金店看看吧,也不贵』。
还有一次去西安出差的时候,邻座坐了个上海老太太,电话里满是上海话。第一次空姐先问她喝什么,她说喝咖啡,然后就问到我,我就说白水。伴随着飞机的轰鸣声,我习惯性了入睡了,半睡半醒中听到空姐又在问老奶奶喝啥,老奶奶还是说来杯咖啡吧,我则坐起身子一本正经的说,给我来杯白水吧。下飞机前的晚餐,空姐又问她喝什么,她还是说来杯咖啡吧,我也继续说,给我来杯白水吧。下完飞机从咸阳往西安我在想,或许城郊接合处的老奶奶和坐飞机的老奶奶是有区别的吧。
当然我是知道的,飞机上的上海老太太喝咖啡时肯定是不考虑加葱花的。
六
周末的时候我们喜欢出去闲逛,浦西那些古老的小街道总有一种魔力,吸引着我们。朋友打电话的时候说『浦西可以拍好多漂亮的照片』,我也有时候打量着,是不是啥时候挪个位置去浦西住一段时间,仿佛没住过浦西就不算真正的待过上海。
当然我的圈子基本上还是在浦东。浦东也有我喜欢的无边毛毛细雨,当然也有八佰伴和陆家嘴。在八佰伴吃饭,选择还是很多的。在晴朗五月天,一起坐在黄浦江边晒晒太阳,听听音乐,拍拍照片,也不失为一种享受。这时候就有点不愿意去对面的外滩了,因为那里人总是太多。
有时候这样想想也到容易释然,如果绝对生活开始需要改变了,就到处走走逛逛张罗一个好地方,然后再麻烦点搬搬家吧!







